Chapter Text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刘国梁差点迟到了。
不是他起得晚——幽灵管家准时在早上七点把早餐摆上了桌,烤得金黄的面包片、煎得边缘微焦的培根、一碟蜂蜜黄油,连咖啡都煮好了,温度刚好能入口。但昨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脑子里全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和那条银蓝色的裙子,真正入睡的时候东边已经开始泛鱼肚白了。早上被冥岩敲了三次门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扎头发的时候差点把发绳崩断,洗脸的时候差点把洗面奶当牙膏挤在牙刷上。
好在他的身体现在是十八岁。十八岁的身体确实抗造,只睡了一会,洗了把脸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要是搁在以前四十多岁的时候,这一宿几乎不睡,第二天怕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和冥岩一路小跑着穿过内院的石板路,终于在打铃前两分钟冲进了教学楼。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刘国梁扫了一眼门口的课程表,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拍。
课程名称:光明帝国宫廷礼仪。教室:东塔四楼礼仪大厅。授课教师:阿米拉·冯·罗森塔尔子爵。
礼仪大厅和昨天的阶梯教室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里没有桌椅,没有黑板,没有讲台,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镜和擦得锃亮的深色木地板。天花板上挂着三排水晶吊灯,每一颗水晶都擦得晶莹剔透,把整间大厅照得明亮而不刺眼。墙壁上挂着一排画像,画中人个个穿着繁复的宫廷礼服,姿态端庄,表情矜持,仿佛正在用目光审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空气中飘着一股淡雅的熏香,说不上是什么香料,但闻着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放缓了动作。角落里立着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不同时期的宫廷礼服模型,从三百年前的古典款式到如今的流行样式,每一件都标注了年份和穿着者的身份。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大厅中央,有些明显是贵族出身,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站姿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优雅;有几个平民出身的新生则缩在角落里,对着满墙的镜子露出紧张不安的神情,有个女生一直在扯自己魔法袍的下摆,好像怎么站都不自在。昨天找他们茬的那几个“龙裔”成员也在——栗色卷发青年站在大厅前排,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换上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傲气,看到刘国梁和冥岩进来,嘴角撇了撇,但没有说什么。他旁边的金发女生倒是狠狠地剜了刘国梁一眼,然后故意把头扭到另一边。
刘国梁没有理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好。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内院古树的树冠在晨光中泛着金绿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踝——作为一个曾经的职业运动员,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一向很有信心。乒乓球这项运动对身体协调性的要求极高,能打到世界顶级水平的人,对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有着近乎本能的精准控制。学个宫廷礼仪,理论上应该不在话下。他觉得自己适应新动作新规则的能力还算可以,至少不会像某些新生那样紧张到顺拐。
上课铃响了。
大厅的门被推开,一位女性走了进来。她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廷长裙,裙摆刚好垂到脚踝上方两寸的位置,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精密校准过的游标卡尺。深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质发簪固定,发簪的顶端镶嵌着一枚深紫色的宝石。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但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从事严谨工作的人特有的矜持和距离感,嘴角微微上扬的角度不多不少,刚好构成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礼貌微笑。
“各位新生,早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得像播音员,每一个音节的长度都精准到令人发指,“我是阿米拉·冯·罗森塔尔,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罗森塔尔老师。这门课程将教授光明帝国的宫廷礼仪,包括但不限于行礼规范、餐桌礼仪、社交舞步、称谓规则、服饰搭配以及正式场合的行为准则。这门课是必修课,考试成绩计入期末总评,不及格者需要重修。我希望你们认真对待——在光明帝国,一个人的礼仪往往比他的魔力更能决定他能走多远。”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刘国梁和冥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这门课很无聊,”她继续说道,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教鞭,轻轻敲了敲左手掌心,“每年的新生都是这样。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你们现在是琉璃魔法学院内院的学生。内院学生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会被邀请参加各种宫廷活动,会与贵族打交道,会被王族成员注意到。如果你的礼仪出了差错,丢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脸,还有这所学院的脸,甚至是你整个家族的脸。我今天要教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它们是在关键时刻能保护你们的铠甲。”
她走到大厅中央,将教鞭往旁边的支架上一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今天第一课——站姿与行礼。所有人,面朝镜子,两脚并拢,肩胛骨向后收紧,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刘国梁按照要求站好。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学院便服,黑色长发扎成低麻花辫,站姿嘛——他当了这么多年运动员,站姿应该——
“第三排靠窗那位黑头发的同学。”
刘国梁僵住了。
“你的肩膀歪了。左肩比右肩高了半寸。你以前是不是长期保持某种不对称的站姿?”
刘国梁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肩膀。他确实有这个问题——打乒乓球的人,尤其像他苦练遮挡发球的人,再加上肌腱曾经断裂过,但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大毛病。没想到这位罗森塔尔老师的眼睛这么毒,隔着几排人,隔着宽松的便服,居然能精准到“半寸”这种程度。
“是,”他老实承认,“我以前长期右手持器械,右边的肩膀比左边低。”
“什么器械?”
“……球拍。”
罗森塔尔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显然没太听懂“球拍”是什么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她走过来,用教鞭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肩:“把左肩放下来,重心调整到两脚之间,不要偏向右腿。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偏差,所以你会觉得正了,但实际上没有。看镜子——我帮你调好了,你记住这个感觉。”
刘国梁按照她的指导调整了站姿,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看着顺眼多了。
“保持住,”罗森塔尔说,然后走到前面去纠正其他人的站姿。
刘国梁保持着调整后的站姿,感觉肩膀有点酸,但咬牙坚持着。站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稍微适应了这个新姿势,开始有心思观察四周。然后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旁边不远处的冥岩。
然后他就不想看了。但又忍不住不看。
冥岩站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深灰色的便袍在他身上穿出了一种礼服的气场。他本来站姿就很好——罗森塔尔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过去了,这在今天这堂课上几乎是最高的赞誉。但真正让刘国梁感到一种复杂的心理落差的是接下来的环节。
“接下来是基础社交舞步,”罗森塔尔站在大厅前方,示意所有人散开,留出足够的空间,“这是宫廷舞会的核心技能,也是你们期末考核的重要内容。今天先学最简单的一种——镜湖回旋步,四拍子,节奏是‘进-并-退-转’。这是光明帝国宫廷舞会中最常见的开场舞步,任何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都必须掌握。我先演示一遍。”
她独自站在大厅中央,嘴里数着节拍,脚步轻盈地在木地板上划过。她的舞步精确到了毫米——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转身的角度不多不少正好九十度,裙摆随着旋转微微展开又落下,整个人像是在完成一道几何题。刘国梁看得叹为观止,但同时也暗暗叫苦。他是一个用爆发力和反应速度吃饭的运动员,不是用优雅吃饭的舞者。这种精确到每一寸的缓慢舞步对他来说简直是反直觉的——乒乓球场上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就是“反应速度”,而宫廷舞蹈偏偏要求每个动作都在固定的节拍上精准到位。
“现在,两人一组练习,”罗森塔尔说,“自由搭档。”
刘国梁转头看向冥岩,冥岩正好也看向他。
“一起?”,刘国梁问,心里想着至少找个熟人,不至于太丢脸。
冥岩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刘国梁把手搭在冥岩肩上。罗森塔尔开始数节拍,大厅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刘国梁的起步就慢了半拍。他急忙跟上,步子迈得太大,差点踩到冥岩的脚,连忙收回去,结果重心又晃了一下。冥岩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帮他稳住。刘国梁咬牙跟上第二拍,这一次步子又太小,跟上第三拍转圈时又慢了四分之一拍,整个节奏乱成一团。他能感觉到周围好几组人都比他跳得好,连那个栗色卷发青年都踩着精准的舞步从他旁边滑过,脸上的傲气比刚才更甚了几分。
“放松,”冥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平稳,“你太紧张了。你的身体不习惯被人带着走——你习惯自己做主。”
刘国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绷紧的肩膀。确实,他这辈子都是主导节奏的那个人——在赛场上主导比赛的节奏,在队里主导训练的节奏,在生活中主导身边人的节奏。但跳舞不一样,尤其是被带着的那一方,需要做的不是控制,而是信任——信任搭档的引领,信任音乐和节拍的律动,信任身体的直觉。
他试着把脑子放空,不去想接下来是什么拍子、转身要转多少度,而是顺着冥岩手臂的力道的引导,跟着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步伐明显稳了一些,虽然离优雅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至少不再踩人脚了。
然后他瞟了一眼镜子里的两个人。
冥岩的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转身的角度精准如刻度盘,舞步和音乐完美嵌合。但让刘国梁感到不服气的是,冥岩并不是那种死板的标准。在完全符合规范的基础上,他的动作带上了一种属于他自己的节奏感和力量感,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吟游诗人特有的从容和几分游侠般的潇洒利落。他的黑色长发随着旋转轻轻飘起又落下,衣袍在动作中微微翻动,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怎么人家做什么都好看呢。
刘国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倒是中规中矩,该做的动作都做到了,但就是少了几分灵气,看上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他能把任何一个乒乓球技术动作拆解成几十个细微步骤逐一纠正,但面对这种需要“柔劲”的舞步,他的身体语言总是带着一股不由自主的刚硬——那是几十年竞技生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烙印。
“你太在意了,”冥岩在下一遍练习的时候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在意什么?”
“在意自己做得不够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你想象的好。但你一直在想‘不能丢脸’,越是这样,动作就越放不开。”
刘国梁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冥岩说得对。他确实太在意了,在意到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去执行,结果是慢了半拍。他不是没有能力做好——刚才放松下来的那几遍明明就很稳——而是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是孔令辉邀请我参加的舞会,我不能给他丢脸”。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靠着落地镜坐下来,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温水。冥岩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热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刚散完步回来。
刘国梁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冥岩:“对了,你是吟游诗人,你之前参加过宫廷舞会?”
冥岩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紫色的眼睛在蒸汽后面显得朦胧而深邃:“作为吟游诗人被邀请过几次。但主要是观察——吟游诗人需要了解各种场合的礼仪规则,你不知道哪天会被邀请到什么样的地方讲故事。有时候是在王宫的大厅里,有时候是在村口的篝火旁,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分寸。”
“所以你会跳舞。”
“会一些。”
刘国梁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也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吗?我是说——内院学生是不是本来就有资格参加?”
冥岩垂眸喝了一口茶,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那不是笑意,倒更像是一种“对方终于提到了这个问题”的了然。
“你终于问了,”他说,“是的。内院学生自动拥有宫廷舞会的参加资格——不仅限于盛夏舞会,包括新年庆典、丰收节晚宴、王族成员的生日宴会等所有王室主办的正式活动。这是内院和其他学院最根本的区别之一。王室通过这种方式拉拢帝国最优秀的年轻魔法师,让他们在正式进入权力体系之前就已经习惯于站在王室的羽翼之下。”
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冷嘲弧度。
“那帮蠢货忘了一件事,”他说,“他们嘲笑你没有邀请函,却忘了你自己就是一张入场券。他们那么看重的那张纸,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你从一开始就有资格进去。当然,你收到的那张比普通的入场资格更高,但就算没有那张黑色鎏金函,你也能去。所以昨天那个栗色头发的人不是在炫耀他的邀请函,他是在炫耀他根本没有真正搞懂自己在读的这所学院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比没有邀请函更丢人。”
刘国梁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拧上水壶的盖子,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带着几分讽刺的笑意。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其实连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牌都没搞清楚?”
“差不多。贵族子弟的通病——把身份当成能力,把头衔当成知识。”
刘国梁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看着落地镜里自己的倒影,黑色麻花辫已经松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站姿比刚进教室时端正了不少。他在心里把冥岩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荒诞的黑色幽默——那几个贵族子弟拿着邀请函耀武扬威,把“不能参加舞会”当成羞辱别人的武器,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口中最瞧不起的“乡巴佬”从一开始就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入场资格。他们不是输给了刘国梁,是输给了自己的傲慢和无知。连自己手里有什么牌都没看清就敢上桌的人,输了活该。不过也好,要不是他们昨天堵在路上闹那一出,孔令辉也不会这么快出现在他面前。
“那昨天那个场面,”他说,“就更讽刺了。”
冥岩重新端起茶杯,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讽刺本身也是一种艺术。作为吟游诗人,我很欣赏。”
休息结束,罗森塔尔让所有人继续练习。后半节课刘国梁的表现比前半节好了不少——不是因为他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他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他接受了自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跳得和冥岩一样好,但他可以跳得比上一遍的自己更好。这种心态是他当教练时天天跟队员强调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上场,反而需要别人来提醒。
“所有人,下课前行一次完整的宫廷礼,”罗森塔尔站在大厅前方,教鞭轻轻敲着掌心,“按照我刚才教的,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微欠身。女生屈膝,男生点头,幅度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我喊开始,一起做。”
“开始。”
大厅里三十多个学生同时行礼。刘国梁右手按在胸口上,身体前倾十五度——他在心里默默纠正了好几次角度——然后直起身。
“第三排黑头发的同学,”罗森塔尔的声音响起,“你的行礼过关了。比站姿进步大。”
刘国梁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罗森塔尔又补了一句:“但你旁边那位——冥岩同学,你过来,给大家示范一下。”
冥岩放下茶杯,走到大厅前方。他在所有人面前站定,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但偏偏又带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从容不迫,不是刻板的公式化表演,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在表达他的尊重。
“看到没有,”罗森塔尔对所有人说,“标准,但又不死板。行礼不是体操动作,不是越标准越好。礼的核心不是形式,是态度。你心里有没有尊重对方,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好了,下课。”
学生们陆续散开,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刘国梁和冥岩并肩走出礼仪大厅,正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白色石板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整齐的光格。刘国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感觉像是刚打完三局比赛——不是体力上的累,是精神上的,被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比练一套新战术还磨人。
“下午是什么课?”他问。
“魔兽鉴定识别,”冥岩说,“实践课,要去学院后面的魔兽围场。昨天朱利安老师课后留了预习清单,那三种基础魔兽的特征和习性你都看了吗?”
“看了,昨晚睡不着的时候翻了两遍,”刘国梁回想起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时用来打发时间的阅读材料,虽然当时脑子里全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但好歹还是把预习内容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不过光看文字和图片是一回事,真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待会儿别让我被魔兽追着跑就行。”
冥岩没有接话,刘国梁觉得他大概想说“追着跑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只是懒得说出口。
两个人回宿舍匆匆吃了顿午饭——幽灵管家做了烤蔬菜和煎肉排,刘国梁一边吃一边翻看下午课程的预习笔记,叉子差点把肉排戳到桌子上——然后赶往学院后方的魔兽围场。
魔兽围场坐落在学院最北端,是一片被高大石墙围起来的广阔区域,占地面积比整个内院教学区还要大。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每隔几十米就竖着一根雕刻着结界法阵的石柱,淡蓝色的魔力光芒在柱子之间流动,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入口处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内有魔兽,未经许可禁止入内,违者后果自负。”
下午的阳光正好,但围场里的气氛和教学楼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兽类气息和草木腐叶的特殊气味,远处隐隐传来某种大型魔兽低沉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尖锐的嘶鸣。围场内部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立着标示牌,上面写着该区域所饲养的魔兽种类和危险等级。刘国梁注意到标示牌的颜色不一样——绿色的是低危,黄色的是中危,红色的是高危,而最深处有一块黑色标示牌,上面只写了“特级”两个字,没有写具体物种。
负责魔兽鉴定识别课程的是两位老师。主讲老师是一位矮个子、圆脸、留着浓密棕色胡须的中年男性,看上去大概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厚实的深棕色皮背心,背心上缝了好几个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各种工具和药剂瓶。他自我介绍说叫格里姆,说话语速极快,嗓门大得像是随时在跟人吵架,但眼睛却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片,像个脾气暴躁但心地善良的面包店老板。助教是一位年轻女性,高挑精瘦,深褐色的皮肤,黑色短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而专注,她自我介绍说叫卡莎,是五年级的留校研究生,主攻魔兽行为学。她站在格里姆身边,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用的魔力水晶板,表情严肃,偶尔瞟一眼围场深处的动静。
“魔兽鉴定识别,”格里姆站在围场入口的空地上,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得把旁边树上的一只鸟都惊飞了,“这门课不是让你们来参观动物园的。魔兽不是宠物,不是坐骑,更不是你们家里养的那种会叼拖鞋的乖狗狗。魔兽是危险的、狡猾的、不可预测的。我不管你们在笔试里背了多少种魔兽的学名和属性,到了围场里,能认出它、躲开它、必要时制服它,这才叫真本事。这门课的期末考核不是笔试,是实战——你们会被放进一个模拟野外环境的封闭区域,里面有至少三种魔兽,你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对每一种魔兽的识别、评估和应对方案制定。不及格的人,重修。重修还是不及格的人,以后所有的野外实践课都别想选——我不会让连魔兽都认不全的学生出去送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拍了拍身后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片被魔法屏障隔开的林地区域,树木稀疏,地面是干硬的泥土地,隐约能看到几个移动的身影。
“今天第一堂课,不考你们难的,”格里姆走到第一个围栏前,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围栏门上的魔法锁孔里,咔嗒一声拧开,“给你们看三种基础魔兽,都是等级一的,攻击性不强,但对于新手来说仍然有足够的挑战性。认真看,认真记,下课前我会随机抽人提问,答不上来的,下节课打扫围栏一周——包括清理粪便。”
他推开围栏门,示意所有人跟进去。围栏内部是一片被魔法结界圈起来的模拟自然环境,地面上长着矮矮的灌木丛,几棵枯死的树干横在地上,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第一种魔兽是“火绒鼠”,体型比家猫小一圈,圆滚滚的身子覆盖着一层火红色的绒毛,尾巴短短的,耳朵又大又圆。它蹲在一块石头上,用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坚果在啃,看起来比刘国梁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宠物都更无害。有几个女生发出了“好可爱”的小声尖叫。
“可爱?”格里姆哼了一声,“你们觉得它可爱?那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拿起一根长棍,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绒鼠。棍子刚触碰到它尾巴旁边的石头,那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东西突然炸了毛——火红色的绒毛根根竖起,表面迸发出细小的火花,整只鼠在零点几秒之内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火球。它猛地朝棍子撞过来,棍子前端瞬间被烧焦了一截,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几个刚才还喊可爱的女生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看见没有,”格里姆把烧焦的棍子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火绒鼠,等级一,草食性,平时性情温顺,但受到惊吓时会瞬间点燃体表的绒毛,温度可以达到三百度。够把你的手指烫成香肠了。不过它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要你不碰它,它就不惹你。野外遇到火绒鼠,最安全的做法是——慢慢后退,不要突然动作,不要挡在它的逃跑路线上。另外,它们的绒毛脱落后是极好的火元素引燃材料,有些炼金术师会专门养火绒鼠收集它们换季时掉下来的毛,比打火石好用得多。”
第二种魔兽是“镜湖蝾螈”,养在一个浅水池里。通体银灰色,皮肤光滑湿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体型大约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它安静地趴在水底,偶尔吐出一串气泡,看上去像一尊会呼吸的银质雕塑。格里姆用网兜把它捞起来展示,它也不挣扎,只是用一双深蓝色的小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学生,四只脚爪在空中缓缓划动。
“镜湖蝾螈,等级一,水陆两栖,以水草和小型水生昆虫为食,完全不具攻击性。它的皮肤会分泌一种特殊的黏液,这种黏液接触空气后会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是制作水下呼吸药剂的重要原料。顺便一提——这种黏液在市场上非常贵,一小瓶能卖到一个金币。但采集黏液需要专门的技巧,不能伤害到蝾螈的皮肤,否则它会停止分泌,半年之内都不会再产生新的黏液。如果你们以后选了药剂学辅修课,会专门教怎么采集。现在先认识它长什么样。”
第三种魔兽是“石皮蜥蜴”,体型比前两种都大,从头到尾差不多有一米半长,通体灰褐色,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角质层,看上去就像一块长了腿的石头。它趴在围栏角落的沙地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格里姆特意指出来,刘国梁差点以为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石皮蜥蜴,等级一,昼伏夜出,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伪装成石头睡觉。它的皮肤会变色,能完美融入周围的岩石环境——你们看它现在趴在沙地里是灰褐色的,如果把它放到红砂岩上,半个时辰之内它就会变成红褐色。防御力极强,普通的物理攻击打不穿它的角质层,但它的攻击力几乎为零,唯一的自保手段就是趴着装死。野外遇到它不用害怕,但也不要踩上去——万一踩到它的尾巴,它会用尾巴抽人,力道大概相当于被一根棍子打了一下,不致命但很疼。另外,它的蜕皮是制作低阶皮甲的材料,有些佣兵会专门收集石皮蜥蜴的蜕皮卖给皮具作坊。”
刘国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好在他用了孔令辉送的那支蓝月晶笔,出水流畅,字迹清晰,不漏墨不刮纸,握在手里温温的很舒服,和他之前那支漏墨的羽毛笔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画了几种魔兽的简易外形图——虽然画得不太好看,但至少能让自己在复习时辨认出关键特征。他特别标注了火绒鼠的“受惊自燃”和石皮蜥蜴的“拟态伪装”,因为这两个特性在野外最容易让新手措手不及。
格里姆在三个围栏之间来回走动,一边讲解一边回答学生的问题。卡莎助教则在旁边做示范,演示如何正确地接近魔兽、如何判断魔兽的情绪状态、如何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进行观察。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次接近魔兽之前都会先观察对方的耳朵和尾巴的位置——“魔兽的情绪看耳朵,魔兽的意图看尾巴,”她反复强调这句话,“耳朵后压表示紧张或敌意,尾巴竖起表示警惕或准备攻击。在接近任何魔兽之前,先读它的耳朵和尾巴,这是铁律。”
刘国梁把这句话重重地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个重点记号。他在赛场上读过无数对手的身体语言——握拍姿势的变化、呼吸节奏的微妙加快、底线站位的左右偏移,每一个细节都能告诉他下一球的走向。现在只不过是把对象从人类运动员换成了魔兽,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下课前,格里姆果然开始随机抽人提问。他点了两个贵族子弟,一个被问到“火绒鼠受惊后会怎样”,答得磕磕巴巴,被格里姆用眼神剜了一刀,勉强算是过关;另一个被问到“石皮蜥蜴的自保机制是什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被格里姆毫不客气地罚了下周扫围栏,包括清理粪便。那个学生正是昨天堵他们路的龙裔成员之一,灰溜溜地站到一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然后是刘国梁。
“你,”格里姆指了指他,“镜湖蝾螈的分泌物有什么用途?”
“制作水下呼吸药剂,”刘国梁不假思索地回答,“黏液接触空气后形成透明保护膜,采集时不能损伤蝾螈的皮肤,否则会停止分泌。一小瓶价值一个金币。”
格里姆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预习过?”
“看了一遍预习清单。”
“不错,”格里姆难得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冥岩,“你——石皮蜥蜴的蜕皮有什么用途?”
“低阶皮甲制作材料,”冥岩说,“常见于佣兵装备。另外它的角质层对钝器有较好的防护效果,皮甲中加入石皮蜥蜴蜕皮的粉末可以增加硬度,但会牺牲一定的柔韧性。”
格里姆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终于有人不只是背答案还能补充两句”的表情。他拍了拍手,对全班宣布下节课继续讲等级二的魔兽,然后挥挥手让大家解散。
从魔兽围场走回宿舍的路上,刘国梁感觉两条腿有点发软。不是体力上的问题——十八岁的身体对这种实践课的适应力超出他的想象,在围场里站了一下午也不觉得多累。是脑子的问题。昨天连轴转一整天,夜里失眠,今天上午礼仪课精神高度紧绷,下午魔兽课又灌了一脑袋关于魔兽特性和药剂用途的信息,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毛巾,连最后几滴水都挤不出来了。
好在晚上没有课了。他打算回去洗个澡,然后好好吃一顿,早点睡。明天还有课,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他只想做一件事:休息。
回到宿舍,幽灵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今晚的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土豆泥,羊排烤得外焦里嫩,土豆泥细腻顺滑,上面浇了一层浓郁的黑胡椒酱汁,旁边配了一小碟腌渍的紫甘蓝丝。刘国梁这次吃得比昨晚认真多了,用叉子把羊排啃得干干净净,土豆泥刮得盘底见光,连紫甘蓝丝都一根不剩。冥岩坐在对面,看到他终于恢复了正常食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份烤羊排也多夹了一块到他盘子里。
吃完饭,刘国梁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袍,把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头。他往床上一倒,正准备合上眼睛,左手腕上的玫瑰手镯忽然变得温热。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流淌而出,在他床前的空气中缓缓凝聚成黛利拉的身影。她今晚换了一件样式更加古老的长袍,领口比平时开得更低,袖口镶着一圈冰蓝色的羽毛状装饰,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她的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微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刘国梁已经逐渐熟悉的光芒——那是“我要开始上课了”的光芒。这种光芒他在罗森塔尔老师的脸上见过,在朱利安老师的脸上也见过,但在黛利拉脸上出现时往往意味着更不妙的事情——因为她是幽灵,不需要睡觉,也就没有“下课”的概念。
“别躺,”黛利拉说,语气轻快而愉悦,完全无视了刘国梁脸上那种“求求你让我睡吧”的表情,“白天的礼仪课是罗森塔尔教的,是吧?她确实教得不错,但是她教的都是正规场合的礼仪——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行礼,怎么跳舞。这些,你在舞会上确实都能用得上。但她不会教你舞会上真正危险的东西。”
刘国梁撑着床垫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又睁开,认命地看着她:“比如?”
黛利拉的微笑加深了。她的灵体飘到房间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优雅,但说出口的内容却一点都不优雅。
“比如,有人往你的酒杯里下药。宫廷舞会上最常见的下药方式是‘镜湖之吻’,一种无色无味的魔药,入水即溶,喝下去之后会在半小时内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和幻觉,药效持续两到三个时辰,醒来之后完全没有记忆。这种药最常被下在香槟杯底部,因为香槟的泡沫会掩盖药物入水时的微弱闪光。”
“比如,有人故意撞到你,把一枚不属于你的戒指塞进你的口袋,然后当众‘发现’,指控你盗窃。宫廷里最经典的栽赃手段,目标通常是刚刚得到王室青睐的新人。一旦被当众指控,就算事后证明清白,你的名声也已经毁了。应对方式很简单——永远不要让你的披风或外套离开你的视线,如果有人撞到你,立刻检查自己的口袋,并且让对方当场确认你的检查结果。”
“比如,有人在你面前对你笑脸相迎,转身就散布关于你的谣言。宫廷里的谣言传播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你今天中午和谁一起吃了饭,到了晚饭时分整座王宫的人都会知道,而且会被添油加醋成三四个不同的版本。应对谣言的方式不是澄清——你越澄清,谣言越有市场。正确的做法是制造另一个更有趣的话题,让旧的谣言自己死掉。”
刘国梁越听越清醒。这些内容和罗森塔尔的课完全不同——罗森塔尔教的是怎么在宫廷里“看起来”优雅得体,而黛利拉教的是怎么在宫廷里活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三百年前的大魔导师之所以懂得这么多阴暗的东西,大概不是因为她天生爱钻研这些,而是因为她亲身经历过。
“您以前……”他斟酌着措辞,“被人下过药?”
黛利拉的笑容淡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个优雅从容的幽灵导师的模样,但刘国梁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阴影。
“我活了很久,”黛利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略带骄傲的语气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三百年间,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不懂这些而吃亏。你以为宫廷是什么地方?是最华丽的舞台,也是最肮脏的战场。每一个微笑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每一句恭维里都可能夹着一根针。我的徒弟不能在这种地方栽跟头——你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还有我的。一个治愈系大魔导师的徒弟被人下药放倒了,传出去我的名声往哪搁?”
刘国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三百年前的大魔导师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在意他。她收他为徒时说的那些话——什么天赋、什么传承、什么光明治愈系的希望——大概是真的。但她此刻流露出的那种护犊子的劲头,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真实。
“所以我今晚要给你补两门课,”黛利拉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语气不容商量,“第一,宫廷礼仪的隐藏规则——就是白天的罗森塔尔不会教你的那些内容。我旁听了她那节课,她教的都是标准流程,但宫廷舞会上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如何拒绝一个人的邀舞而不让他丢面子,如何判断一个人的真实身份——看他的随从人数和站位距离,如何在不开口的情况下表达不满——把酒杯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放回桌面,就是‘我不想再和你交谈’的信号。第二,宫廷常见阴谋及应对方法——下药、栽赃、挑拨离间、信息套取。每一项我都会教你识别和化解的技巧。”
她说完,优雅地落在地面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刘国梁,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准备好了吗?今晚可能有点长。”
刘国梁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本来以为今晚能好好休息,现在看来是想多了。黛利拉已经进入了教学模式,而这个模式一旦启动,没有人能关掉它——她是寄居在手镯里的灵魂,可以随时随地开课,甚至不需要吃饭和睡觉。一个不用睡觉的老师配一个需要睡觉的学生,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但他没有拒绝。他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他知道黛利拉教的这些东西,真的用得上。白天的礼仪课教他怎么在宫廷里站得直、走得稳,但晚上的这门“宫廷生存课”教他怎么在宫廷里活下来。他要去见的不是别人,是孔令辉——月王子,光明帝国的王储,整个宫廷最核心的人物。围绕在孔令辉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帮手,每一个也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他不能仗着王阶天赋就觉得天下太平,天赋只能让他在入学测试上亮一把,真正到了宫廷的暗流里,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的脑子。
“开始吧,”他说,把背后的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换了一个更端正的坐姿,“先从哪个开始?”
黛利拉满意地笑了一下,飘到他面前,将手中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教鞭轻轻点在床尾的床柱上,冰蓝色的魔力在空气中凝聚出一块半透明的板书。
“先从最常见的开始——舞会上的饮品。你需要学会识别六种常见的魔药味道和颜色变化,我会用魔力模拟它们的视觉和嗅觉特征,你今晚必须把这六种全部记住。第一种,‘镜湖之吻’,特征是无色无味,入水后有微弱的银色闪光,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刘国梁打起精神,认真听她讲解。他从床头柜上拿过笔记本和那支蓝月晶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笔记。窗外,后花园的白玫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喷泉的水声隐隐传来。幽灵别墅的墙壁上,那些金色的符文安静地流转着,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在守护着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灵魂。